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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缝纫机2021-03-22    文字:周野 配图:来自于网络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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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里总有几件古董劳什子儿,仿佛上世纪末未了的情节,在家里闲置着荒着,鲜有问津却不肯丢弃,比如那台绣了的缝纫机。

年龄大,资格老,却安安静静,不比我闹腾。

确乎都要忘记这是什么年代的物什了,应该是上世纪结婚必备三件套,1995年父母结婚时,父亲的聘礼。那时候它该是漆黑并且透着亮光的吧?散发出淡淡的机油味道,活动也舒服。

老旧照片上的母亲活泼动人,短发,大眼睛,该是比我出落得清秀,是姥姥口中“一刻也不消停的淘”;而跟父亲的结婚照里,母亲却是温婉贤淑,眼睛里闪着亮光。

你说,那个时代的爱情是什么呢?并不好的家庭条件,父亲只有这一件聘礼,就娶到了母亲,后来母亲常调侃自己是被一台缝纫机骗来的,却从不丢掉。

简单不过我在等你,你来了,带一只狗尾草戒指,我跟你随便走去哪里,变成我们重新生活。

(图片来自于网络)

2

遥远的记忆从年少时开始,母亲喜欢在早晨打开缝纫机,缝缝补补,尽一个妻子母亲的责任。

我从小并不在她身边,五岁时才守住日夜思念的“美娘”(我小时候这么叫她)。母亲有早起的习惯,那时我还酣然在梦,秋天的时候,她总是在赶制一家人的棉衣,清晨叫醒我的,总是叮叮咚咚,咣当咣当的缝纫机声。眯起眼睛看见大卷的白线和红色的布料,地上有散落的棉花和布条,空气里有新棉花和布料的味道,再稍稍抬头便可看见输了辫子后辫子松散的她。我亦不敢睁大眼睛,害怕被叫起床。就狠劲儿地闭好眼睛,听缝纫机的轮子转起,想象着白色的线头穿过蓬松的棉花,在空气中飞起来。

她偶尔会看到我装睡,便一句句地逗起我来,我就闭着眼睛笑,听着母亲的轮子转转停停,心里是终于回到她身边的踏实。

我爱那动静,并不吵我睡觉。

3

你却不知道,做一件衣服并不简单。

2002年,由于父亲工作日渐萧条,无力在外支撑的我们回到了村中的奶奶家,父亲外出打工找些营生,母亲和我留在家中,帮着老人打理农务,田头家里跑,疲惫度日。

她不肯让父亲太辛苦,在周围女人都谈天带孩子的年代,母亲重新打开了缝纫机,在门口贴了招牌,为村里人做衣服。

起初人并不多,渐渐地口耳相传也多起来。你曾见过真的去做一件衣服么?人们来选料,商量样式,然后量尺寸,记录下来,母亲在自己用木板搭起来的工作架上,用彩粉画出衣服样式大小,用剪子减去多余,然后开机缝制。母亲是极专心的人,她娴熟地用脚蹬着机器,轮子转起来,线圈转起来,穿好了线的针便在布料的狭窄小路上飞奔,像夜里跳跃的星光,若隐若现。

那些年缝纫机在家里是一件重要的物品,从来不敢随便碰,母亲用完,便好好地放起来,蒙上干净的绣花白布。

做好的衣服,要用熨斗熨好,雨水的碱性小,于是下雨的时候,我便守在外边的盆盆钵钵,等清澈的雨水。

母亲做衣服不挑人,男女老少。你一定知道乡村里女人们恶毒的舌根子,小气又不怀好意的爷们儿。母亲做衣到深夜,也叹息忧愁到深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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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次搬回来,缝纫机仍然跟着母亲,像她最重要的财产,她把她好生放在角落里,仍然用绣花白布蒙好,渐渐地少打开。她还是会在需要时满脸兴奋地给机器上一点机油,重新坐在那里,像许多年前一样,腻腻的味道,却又令人怀念。轱辘轱辘的声音,也像她逐渐多起来的唠叨,稍稍让人烦躁可是却抗拒不住的温暖。她会在白色丝线飞起来时抱怨抱怨你的生活方式,怀念她曾经的年代有多好,年轻的时候多爱折腾,你就在一旁又专心又假装不屑地听着,心里慢慢泛起美好的感觉。

你仿佛不认识那个年轻过的她,又好像看着她一点点和你一起长大。抱怨完母亲还是会好好把饭煮熟叫你吃饭,你却一点点回想起来,觉得鼻子很酸,心里难受。

5

怎么不是呢,她曾经和你一样,是一个不承认自己长大,爱折腾的疯丫头。曾经因为爱情努力让自己成熟与收敛,又随便找了个什么缝纫机的理由成为人妇,和你的性子一样简单草率,也热烈真诚。

只是母亲会更加勤劳,为一家人的衣食住行;她会更加坚强隐忍,独立要强,庇护家人哪怕中伤自己;她越来越少浪漫,越来越不懂你,也许仅仅想让你少走一点弯路少受一点伤害。

只是很多年后你才发现她内心从不说出口的温柔和极大的深情,才慢慢察觉到,她在比你年长二十余的岁月里慢慢走上一条爱的不归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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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去看自己缝纫机的次数越来越少了,但始终记着,机头也不拿出来,就藏在已经粗糙的版面底下,天天念叨着什么时候把这个破烂处理了,却又不见后文。

或许我们都在幸福地想:就那么一直留着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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